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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429

方圆群英志——429

  这事儿其实是这么个情况:
  根据张永年后人的回忆和记载,当年范施在张家共下了十三局棋,其中范西屏执白六局,施襄夏执白五局,总分是施襄夏六比五暂时领先——非常奇怪,当湖十局中往往是后手一方最终获胜,给人一种错觉觉得座子棋体系下好像没有先手优势似的。
  后人编辑当湖十局时,为了印证范施二人实力相当,就从现有的十一局棋中分别选择范施胜局各五局合成十番棋版本的当湖十局,这就是现在我们最常看到的这十局棋。但是要想选择各自胜局五局,不管怎么选都得多选一局范西屏执白的对局,若双方执白局数相当了选出来的结果就得是施襄夏多赢了。所以,在我们所看到的当湖十局棋当中范西屏执白的对局多于施襄夏。
  倒也并不能说这就是施襄夏强于范西屏的明证,毕竟十三局中还有两局棋不知道胜负,最终结果谁赢谁输都有可能,反正现在是不得而知的。总体来说,这俩人确实谁赢谁都很正常,属于在一个档次的两位旗鼓相当的高手。
  第一百一十回 施襄夏率意试小尖 范西屏决然弃大龙

  乾隆四年,浙江平湖,张永年府上,某夜。
  张家的凉亭里,一袭白衣的范西屏独自望着皓月出神,脑中默默回想着今日的棋局。
  他的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范西屏缓缓从思绪中脱出,微微笑了。
  “梁先生,您又来了?”
  然而,范西屏身后传出的笑声,却不是梁魏今的声音。
  “这么说来,除了你我之外,梁魏今先生也有半夜赏月的癖好?”
  这声音——是施襄夏!
  范西屏微微一愣,转过身去。
  施襄夏穿着一身暗灰色的长袍,手中正握着一壶酒和两个酒杯。他的脸上,是浅浅的笑意。
  两个酒杯……
  范西屏心领神会,缓缓伸出一只手去。也不需要范西屏言语说明,施襄夏便将酒杯递到了他手上,满满为他斟上了一杯。
  “你这莫不是受了程兰如启发,打算半夜把我灌醉,好让我明日误几招棋?”范西屏笑道。
  “若师兄是喝了点酒就会下错棋的人,那我大概也不必把师兄当成什么大敌了。”
  二人哈哈大笑,互相端起酒杯,简单行了一礼,便各自抿嘴喝了起来。抿过一口,气氛却又立刻萧条下去了。
  胜负相对时,两人之间如何保持得了往日那份从容呢?
  凉亭下,两大高手,一白一黑,仿若盘上棋子一般。
  “关于这两天的对局,我可以向师兄讨教讨教吗?”施襄夏突然说道。
  范西屏微微点了点头。
  “师兄,你究竟想赢吗?”
  凉亭里沉默了许久。
  “为什么这么问?”范西屏缓缓反问道。
  施襄夏轻轻抿了一口酒,低声说道:“昨日的对局,师兄明明已经输定,却最后仍要在角上弈出妙手。无关胜负的棋,却要下到最后,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今日的对局,明知投拆三不利,师兄却仍然连续第二次下出这手棋,以致前四五十手都受制于我。若是真心对待这场胜负,为什么要一再使用如此没有把握的招法,好像没有用心和我对弈一样。我一直以为我很了解师兄,但这两局棋我确实困惑不解。师兄,你是怎么想的?”
  范西屏笑着摇了摇头,沉吟了片刻,浅浅抿了一口酒,缓缓答道:“师弟,还记得当年我们同去武林,徐星友先生赠给我们的那本《兼山堂弈谱》吗?”
  施襄夏点了点头。
  “《兼山堂弈谱》中有一局黄龙士与周东侯的对局。”范西屏继续说道,“那一局,周东侯棋局一开便弈出败招,导致全局落后,若黄龙士简单应对,整局棋几乎可以就此失去悬念。但是,你该知道黄龙士当时是怎么做的。”
  “黄龙士不以局胜而不尽变,周东侯不以局败而气馁,各穷其至而后已。”施襄夏流利地答道,显然他已将《兼山堂弈谱》倒背如流。
  范西屏笑道:“当年看到这局棋,我曾经很好奇黄龙士究竟是怎么想的。面对自己的一生宿敌周东侯,胜即称霸天下之时,他为什么居然敢如此兵行险招,不怕被周东侯翻盘吗?他是太自负以致轻视了对手,还是看到了什么别人没有看到的危险而迫不得已?直到后来我自己也成了国手,我才终于明白了——黄龙士从其中感受到的,是围棋真正的美妙之处,而那美妙之处是超越胜负的。”
  “超越胜负?”
  “亲自尝试棋盘上从未有过的全新变化,体会围棋无穷的妙趣,从这里得到的快感是远远超过击败一个对手那种平凡的感觉的。只有下出这样的棋,才能让人感觉到自己是在进行着一场神仙的游戏。若为了胜负而放弃这样的乐趣,岂不是放弃神仙的快乐而选择肉体凡胎的痛苦了吗?”
  施襄夏默然许久。
  一直以来,自认文采涵养远在师兄之上的施襄夏,这时却隐约感到自己第一次在人生境界上输给了范西屏。
  “师弟,下棋下到我们这个水平,早就不该再像过去那样执迷于胜负了。”范西屏笑着,猛地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明日对局,我还会继续下这样的棋,你做好准备来应对吧。”
  范西屏把空空的酒杯放在凉亭栏杆上,转身便向自己的客房走去。
  “师兄……”施襄夏突然在范西屏身后喊道,“几天前,我突然答应张先生与你进行十番棋决战,你会不会因此而责怪我?”
  范西屏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会呢?我早该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的,只是以前一直没有意识到罢了。”
  范西屏走了,独自坐在凉亭中的施襄夏低着头,似乎忘记了手中还有未饮尽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