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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434

方圆群英志——434

  “这十局棋,真是局局精彩,让人激赏啊!”
  “十番胜负,竟平分秋色,不愧是一时瑜亮,当世双雄啊!”
  “天下棋界有此二人在,余者皆不足道矣……”
  对创作了这十局棋的两大高手,观战众人不吝赞美之词,纷纷感叹如此精彩的交战堪称千古罕见。
  这十局,弈于浙江平湖张永年府上。平湖,又称当湖,故这十局棋被后世命名为“当湖十局”。
  当湖十局,号称中国古代围棋史上空前绝后的十局棋。这十局,每一局都惊心动魄,一波三折,双方展现出的战斗力即使当今高手看来也惊为天人。这十局棋的名气之大,使得它几乎成为了中国古代棋谱的代名词。谈中国古棋,几乎言必及当湖十局。局中所表现出的技术、理论所达到的高度,直到清朝后期日本围棋传入中国之前都没有一个中国棋手能够突破得了。
  可以说,这十局棋代表着中国古代围棋的巅峰,同时也标志着中国古棋理论体系的最终完成。从这十局棋以后,中国古代棋手几乎唯一的任务就是学习范施二人的围棋体系,不得有一丝背离。这最终也成为导致中国古代围棋由盛转衰的重要因素之一。
  目睹了这样十局棋的人是幸运的,他们在现场见证了历史。
  “可是,稍微有些遗憾啊……”有人突然说道,“虽然十局棋都很精彩,可范施二人毕竟没有分出胜负来,我们还是不知道他们俩究竟谁强谁弱啊……”
  众人听罢,也只得苦笑着摇摇头,答道:“那就当范施二人是并列第一吧,尽管这种情况是前所未有的,但我们本来也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不是吗?”
  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正当众人叹息不已之时,张永年却笑了。
  “范施二人会分出高下的。”
  众人一愣。
  “张先生,您是说……”
  “这十局棋下完后胜负仍未分晓,这事早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张永年笑着答道,“当日请范施二位先生对弈十番棋的时候,我们就有言在先。若这十局棋分不出高下来,他们二人便要加弈三局,以此决出真正的王者。”
  棋界,不可能有两个王者。更何况——
  也许最想知道范施究竟谁更强的,不是别人,正是范施二人自己吧。
  “这么说,还有三局棋?”众人喜上眉梢,欢呼雀跃起来。但正在这时,张永年却微微沉下了脸。
  “虽然棋还有三局,但是……”
  但是?
  众人看着张永年,脸上纷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十日前,张府。
  看着眼前这些玄妙的招法在施襄夏的讲解下一步步清晰起来,张氏父子三人只感到自己仿佛是正汇入大海的河伯,那种触及心灵的震撼几乎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不愧是二位先生的对局,若无高手在一旁讲解,我们根本无从揣度,更别谈领会其中奥妙了。”
  听到这里,施襄夏微微沉默了下来。
  “若张先生真想有人在一旁讲解,襄夏倒有个主意……”
  “哦?”张永年闻言一喜,急忙问道,“什么主意?”
  “请人观战。”施襄夏低声答道。
  烛影一闪,如惊雷骤起。
  施襄夏缓缓将自己的建议娓娓道来:先将棋谱流入茶楼,引起众人注意,然后只需静静等着,便会引来各路高手陆续出现,其中必定有人能为张永年讲解。
  “可是……”张永年有些犹豫地说道,“二位先生是我请来的棋师,请二位来本意不是邀各路公卿来看棋局的。何况,二位都是名震天下的大国手,十番棋又必须要有输赢,我本是为了二位名声着想才没有邀请别人来看棋,想把这十番棋做成一场闭门较量。如今您却让我请人来观战,万一胜负决出,损了二位名声可如何是好?”
  施襄夏微微点了点头,缓缓答道:“先生需依我一件事……”
  “但说无妨。”
  施襄夏面色严峻,低声说道:“十日为约。”

  十番棋结束后的第一天,早晨,范西屏在客房用过早饭,缓缓平静了一下呼吸。
  今天是他与施襄夏的加赛三番棋第一局。他与施襄夏之间,是必须分出一个胜负的。
  他整理好衣装后,终于缓缓拉开了门。
  但拉开门之后,他却感到了一丝古怪——门外出奇的安静。
  张府聚集了棋手文人数十人,这几天每天都很热闹,为何偏偏今天早晨如此安静?
  范西屏正疑惑间,迈步出门不到两步,早有张家公子迎上前来。
  “范先生,这边走。”公子恭敬地说道,“施先生已经等候多时了。”
  范西屏微微点了点头,默默跟在公子身后,向对弈的大堂走去。
  走着走着,范西屏越发觉得古怪了——今天不只是客房处安静,整个走廊上竟然都听不到几句人声,好像所有人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一般……
  到了大堂,范西屏愣住了,脚竟然迟迟迈不开步子走进去!
  整个大堂,只有施襄夏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棋枰一侧。除他之外,这个大堂别说文人看客,就练主人张永年都不知所踪。
  “范先生,今日就是在此地对弈,请入座吧。”
  范西屏缓缓回过神来,慢慢地向空空的大堂里走进去。每迈一下步子,他仿佛都能听到回声似的,这种感觉和前几天的热闹相比简直是天地之别。范西屏心里,多少有点不习惯这样的张府大堂。
  “二位先生,随时可以开始对局了。”
  张家公子说完,竟行个礼便也走了,只留下了范施二人在大堂里!
  范西屏惊诧莫名,呆呆地望向对面的施襄夏。
  “这……这是怎么回事?”
  施襄夏缓缓笑了。
  “这三局棋,是我们师兄弟之间随便的对局而已,何必让外人看见?”
  范西屏愣了许久。
  “张府的客人,都……”
  “昨日连夜离开了。走得匆忙,大概大家都没时间跟我们道别吧。”施襄夏答道,“不过本来众人也都以为我们只下十局棋,所以行礼都提前收拾好了,道别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昨夜本来就打算离去,所以也没什么不便之处。”
  “你是说……”
  “就像我们三四年前在京城那一战一样。”施襄夏笑道,“我们之间的对局,胜负不需要被外人知晓。”

  “逐客?”众人惊讶地看着张永年,“你刚刚告诉我们范施还有三局棋,现在却说这三局棋不外传,要赶我们走?”
  张永年赔笑道:“这不是我的主意。若是我说了算,我当然愿意让大家和我一起在府上欣赏完最后那三局,看到最后的结局,再把这结局告诉全天下,了结这场范施之间谁更强的争论。可是,我与施襄夏有约在先……”
  “有约在先?”
  张永年笑道:“十日为约……”

  “十日为约。”施襄夏缓缓说道,“十日之后,若我与师兄还未分出胜负,加赛的三番棋便不要有一个人在场观棋。”
  “不要有一个人?”
  “是。”施襄夏低声答道,“不只是外面来的棋客,即使张先生父子三人,也不可在场。”
  张永年愣住了。
  “这是何意?前十局棋让看,后三局棋怎么就不让看了?”
  施襄夏笑了笑,轻声答道:“前十局棋让看,其中一个缘故是因为这是我的夙愿——在众人的见证下,光明正大地与师兄进行一次决战,证明我拥有不弱于师兄的棋力。”
  “那为什么不让大家看到底,让所有人都见证你最终战胜你师兄的那一刻?”
  施襄夏沉吟了片刻。
  “坊间有传闻,说我与师兄曾在京城对弈过一次十番棋,张先生可知晓?”
  “略有耳闻,但难断真伪。”
  “是真的。”施襄夏轻声答道。
  张氏父子三人心头一惊:“胜负如何?”
  施襄夏笑了笑:“我输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背后却似乎隐藏着无数如洪水般汹涌的情绪。
  “这么说……”张永年低声问道,“三年前范先生曾击败过你?”
  施襄夏点了点头:“但经过这三年的磨练,我比之三年前又强了不少。再与师兄对决,我想我不会再输了。”
  “可是,若真有那十局棋,为何不见棋谱?”
  施襄夏笑了:“因为师兄没有让棋谱流传出去。”
  “为何?”
  “为了我。”施襄夏轻声答道。
  彼时施襄夏在京城棋界崭露头角,名声渐起。那时的施襄夏,经受不起哪怕一次失败。京城棋界是一个急功近利的地方,大家在乎的是各种看似不可思议的不败纪录,没有人真正去在意真实的实力。要想在京城立足,一个不败的施襄夏比一个输给了范西屏的施襄夏要容易得多。
  但那一战,范西屏击败了施襄夏。据来源不明的小道传闻,十局棋中施襄夏仅仅胜了三局。
  这十局棋若流传出来,天下人都会说施襄夏不过是范西屏的手下败将,与一般高手没有多少不同。这种说法,除了施襄夏之外,却还有一个人无法忍受——他的师兄,范西屏。
  说好了要同掌棋界,即使一个第一、一个第二,这都不叫同掌棋界。
  于是,为了施襄夏的名声,范西屏隐瞒了这十局棋。而施襄夏——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这十局棋流传出去。
  于是,在二人的默许下,这十局棋成为了闭门对局,成为了师兄弟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切磋,而这十局棋究竟是怎样一番胜负,根本无人知晓。许多年后,即使施襄夏已死,风烛残年的范西屏也坚定地维护着一生挚友的名誉,对当年京城那十局棋闭口不提,使之成为了千古谜案。
  “师兄曾为我而隐瞒了十局棋,就是为了不让天下人把我们二人分出高下来。这个恩情,我岂能不报答?”
  施襄夏缓缓说着,脸上是一片祥和。
  “可是,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公开这次十番棋?”张永年问道。
  “范施之间,必有一战。我曾对别人说过这句话,但是,张先生,您知道这句话真实的意思吗?”
  张永年摇了摇头。
  “我与师兄之间,是必须要有一次交手的。”施襄夏答道,“但这并不只是我自己的期望,而是天下人的期望。我说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我自己多么渴望与师兄分出高下,而是天下人会因为渴望知道胜负而逼我和师兄分出高下。如果我们一直避而不战,天下人都不会放过我们,总会有人出重金约我们一战,总会有人要求我们与对方进行生死决斗。不论我们如何避免这一天的到来,只要没有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总会有一个我们无法拒绝的人出现,让我们下一局我们无法拒绝的对局。也许别人以为当我说‘范施之间,必有一战’的时候,会认为这是我为了击败师兄而无所不用其极吧。不,他们错了。我和师兄一样,彼此都不希望看到与对方刀兵相见的一天,但只要我们同掌棋界,总会有人逼我们走到那一步。”
  “所以,你想用这次十番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只要有了这十局棋,只要我和师兄能在这十局棋中弈得不分胜负,让天下人都看到这十局棋,天下人便满足了,也就不会再有人强求我与师兄必须下一局胜负棋了,不是吗?”
  “可是……”张永年低声提醒道,“范先生知晓这件事吗?”
  “师兄应当不知。”
  “既然不知道,范先生必定用尽全力,你却束手束脚,这十局棋如何能弈得恰到好处?如果十局棋之间你或者范先生中有一人输了,那后三局的约定不就白费了吗?”
  施襄夏笑了:“与师兄对局,我是不会留手的。而如果让师兄知道此事,以师兄的脾气,恐怕难免有所束缚,弈不出真正的实力来。我想与最强的范西屏交手,并且证明我不弱于师兄。既然是十番棋,我希望我与师兄都能使出平生最强的本领,弈出十局空前绝后的对局来。”
  张永年感到了一丝震撼。
  “可是……我无法确定,你与范先生在这十局棋中真的能弈出五胜五负的结果来……”
  “十日为约。十日之后,若我与师兄有一人输了,那都是命运,无话可说。”施襄夏淡淡地说道,“但是,我相信师兄,我也相信我自己。真刀真枪的十番棋,我与师兄必定是平分秋色的。我等待着,真正与师兄决胜的那三局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