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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438

方圆群英志——438

  “你只让了他两个子?”钱长泽轻声问道。
  范西屏微微点了点头:“其实当初我对他有些兴趣,因此找了些他的棋谱研究,最终确定我只能让他两个子。”
  只能让两个子!钱长泽微微有些惊叹。
  “童金刚十四五岁的时候,就已经能让你给出如此高的评价了?”
  “他的棋确实非常锐利,局部作战十分勇猛。若论斗力,只怕当世没有几个高手能在他手上占得上风。”范西屏说道,“后来师弟上京之初,也曾与童金刚交手多次,棋份最终也定在童金刚受二子,可见这个受二子的棋份确实就是童金刚当时的棋力。这棋力,已经可以与吴来仪、蒋再宾这样的高手一争高下了。那几年在京城茶楼,童金刚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人人谈之色变。后来童金刚不知何时突然离开了京城,此后杳无音信,直到去年我与师弟决战平湖之时看到他来观战。”
  而如今,童金刚已经不是十四五岁的孩子了,他的棋力必定比那个时候更加强大了。
  所以,这个对手绝不简单。
  数日后,钱府内,一张棋座,两人相对。
  眼前的童金刚,与当日平湖观战之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面色却要严峻得多。而他的面前,范西屏脸上那副淡然的神情,却似乎数年都未曾变化过。
  钱长泽静静坐在一侧,作为唯一的观众见证着这场较量。
  “范先生,你我多年没有交手了。”童金刚轻声说道。
  “七年了。”范西屏笑道。
  “当年我败于先生之手,从那时起我就在等待着今天向先生复仇。当湖十局,我亲眼见识到了先生如今的棋艺,比起七年前果然又强了不少。可是我这几年也在茶楼间磨练,走遍大江南北,自认也非吴下阿蒙了。今日一战,我只愿洗雪当日之耻!”
  童金刚说罢,怒目一瞪,竟让一边的钱长泽都感到一阵胆寒。
  范西屏这边却仍旧带着浅浅的笑意,扬手说道:“请先摆上两个棋子吧。”

  一番鏖战,众人看得胆战心惊。
  整个茶楼鸦雀无声,似乎这棋枰上的硝烟让众人忘记了说话。
  不过四五十合战罢,棋枰上竟然同时在四个角上都燃起战火!只见黑白两军纵横交错,互相绞杀着奔向中原,转眼间已经是全盘皆战火,直叫人眼花缭乱,目眩头晕了。
  终于待一场紧张的交锋结束,众人喘了口气,这时才终于发出了阵阵轻微的议论声。
  “这孩子,竟然能跟范先生杀得如此激烈!以往我们与范先生交手,范先生稍一用力我们便溃不成军。这孩子虽然处处被范先生占得先机,却也始终保持着局面不乱,真有大将之风啊!”
  “可依我看,这局棋最终应当还是范先生胜。你看范先生每一场战役都能获利,二子的劣势正一点一点被扳回来,我看范先生请让二子不是随便说说,他是早就有准备了。”
  “我看倒未必。”
  “怎么?你觉得范先生会输?”
  “你看范先生的额头……”
  范西屏的额头,此刻竟冒出了一丝汗液来!

  范西屏的速度明显比以往要慢了。这是钱长泽的感觉。
  范西屏一贯以落子如飞著称,当年他在上海,往往一局棋一炷香时间便下完了。那种迅速而精准的计算力,曾让钱长泽惊叹不已。
  但是面对童金刚时,范西屏的节奏竟然慢了下来。
  也难怪他会如此——局面实在太复杂了!
  只见盘上黑白两军都被切作数段,各自对杀,弈得惊心动魄,鬼神皆惊。如此局势,钱长泽连死活都看不清,更不用说出招对敌了。
  即使范西屏,面对这样的局面也要慢下节奏来细细计算——童金刚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

  “范先生胜了!”众人欢呼着,“范先生胜了!”
  棋枰一侧,童金刚喘息着,呆呆看着棋局。
  “我不服!”这个倔强的孩子喊道,“我差一点就赢了,我不服!”
  “臭小子,你哪里是京师棋圣的对手?范先生让你两个子都尚有余力,你还敢喊不服!少不知天高地厚,自己回家锻炼棋艺去吧!”
  众人哈哈大笑,童金刚却早已忍不住泪水,抽泣着哭了出来。
  “范西屏,我还要再战!”
  范西屏沉默地点了点头。
  直到这时,众人才发现——即使众人在欢呼着,范西屏的脸上却也没有一丝放松的神色。
  这是一个需要他打起精神来,全力应对的对手!

  童金刚缓缓放下了棋子,推开了棋枰。
  这时,天色已微微昏暗了。
  “漂亮的一局棋。”钱长泽轻声笑道,“能与范先生弈成这样,阁下不愧金刚之名啊。”
  然而,童金刚的脸上却不见一丝高兴。
  “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了,我还是被你让二子……”童金刚喃喃地说道,“我不服……”
  “既然不服,明日再来吧。”范西屏笑道,“我在钱府等你。”

  “这孩子怎么又来了?昨天输得还不够舒坦吗?”
  众人肆无忌惮地嘲笑着,然而棋座旁的小童却始终保持着端正的坐姿,等待着对手的出现。
  又是一局二子局,又是一局失利。
  童金刚默默看着棋局,在众人的嘲笑声中尽力忍着眼泪。
  “今天似乎比昨天输得少了一些啊……”范西屏突然轻声说道。
  那一刻,童金刚却心头一惊。
  他抬起头,却看到范西屏正细细地品味着自己的棋局。与童金刚一样,范西屏也完全没有在意喧哗着的众人。

  棋就快下完了。
  钱长泽看着局面,轻轻摇了摇头。
  没过多久,童金刚轻轻推开了棋枰。
  “范先生,若我明日还来,你还下吗?”童金刚轻声问道。
  “随时奉陪。”范西屏笑着答道。

  “金刚,又来了?”看到童金刚走进来,茶楼的小二笑着向他打招呼,“范先生随后就到,你就先等等吧。”
  看到童金刚坐到棋座旁,小身子挺得笔直,一旁正对弈或观战着的棋手们嘿嘿地笑了。
  “这孩子倒还真有毅力,每天来给范先生送银子。”
  “不过这银子反正也是从别处赢来的,范先生赢了去那也是因果报应。”
  众人哈哈大笑,却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今日是一场险胜啊……”钱长泽笑着说道,“范先生,看来你可大意不得了。”
  范西屏嘿嘿笑了,向对面的童金刚行了一礼:“童先生,好本领啊。”

  “能赢!这次该赢了!哪有次次都输的!”众人看着棋局,忍不住从心底给那小孩子鼓劲。
  然而,范西屏突然一招妙手落定,胜负悬念就此终结了。众人不觉同时叹气,这些叹气声汇聚在一起,竟好像这茶楼本身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叹息一般。这一声出来,大家忍不住都笑了。

  “童先生,您今天下得真好,险些就让范先生吃了大亏了!”钱长泽夸赞道。
  “小孩,加油!”茶楼的一位叔叔喊道,“今天可一定要赢那范先生一局啊!”
  “此战虽败,但可取之处甚多啊。”范西屏笑道,“童先生,好棋啊。”
  “孩子,今天下得不错。”范西屏轻声安抚道,“明天还下吗?我明天还在这里等你。”

  乾隆五年,某一天,华亭钱长泽府上。
  最后一粒棋子落定的时候,钱长泽和童金刚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范西屏轻轻笑了。
  “童先生,恭喜你了。”他缓缓行礼说道。
  童金刚这时才如同被惊醒了一般,呆呆地回礼。
  “谢范先生指教。”童金刚一字一顿地说道。
  范西屏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明日童先生若再来,我们下一局对子棋如何?”
  童金刚震惊地看向范西屏。

  “总有一天我会赢你的!”
  那是当年在京城,童金刚第一次输给范西屏之后。童金刚眼中噙着泪水,愤愤地说道。
  范西屏却笑着:“我等着那一天。”
  从此之后,童金刚以此为目标,奋斗了七年之久。
  “谢范先生指教。”
  七年之后,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情竟然和七年前那一刻,毫无二致。
  ——范西屏,我是为了击败你而下棋的!
  范西屏笑了。
  ——孩子,你不是唯一一个对我说过这句话的人。
  这正是:
  京城少年挑棋圣,华亭金刚战真神。
  七载尝胆胜负分,从来天顾苦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