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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440

方圆群英志——440

  这一战,胡铁头为雪耻而送请柬,是要把当年在京城丢的颜面全给找回来,想必是做了充分的准备,把那当湖十局翻来覆去研究了不下几十遍才信心满满出战的。反观范西屏,人家在暗处,他在明处,肯定要吃亏啊!
  消息传出,整个棋界都在为这位棋界道义守护神担心。胡铁头这一劫,不知范西屏这次能不能挺得过去了。
  当天的对弈,根据野史记载,下到一半突然暂停了。暂停的原因很诡异——胡铁头自称生病了。
  合着您大老远把人家请过来是打算带病坚持作战啊?
  真实情况怎么回事,想必大家也都猜到了吧。
  胡铁头精心准备的各种花招手段,本以为已经精妙至极,必定能够骗得过那范西屏的眼睛,岂料在范西屏面前一使出来就原形毕露,让范西屏追着杀出好远去。胡铁头看得魂魄都快出窍了,想不到自己处心积虑给范西屏下的套最后悉数被范西屏反拿过去给他胡铁头套上了。棋至中盘胡铁头局面已经窘迫至极,俨然是要大败的样子!
  那一刻,胡铁头的脑中顿时浮现出了各种恐怖的回忆——
  几十上百子的败局,一局终了范西屏的几案上自己被提走的棋子堆得如山一样高。范西屏的脸上总是那样一副轻松的神情,最可气的是他的落子如飞、不假思索简直就像是在羞辱他的对手一般!
  “今天我生病了!”胡铁头就这么突然喊道,“我身子不舒服。你范西屏平日最反对那些趁人不备赢棋的,你要是趁这个机会赢我,你跟当年京城的黄先生有什么区别?”
  范西屏听完,冷冷一笑。
  “那我等你病好,到时候我们接着下,如何?”
  “好啊,一言为定!”
  胡铁头这就把范西屏安排着住下了,这场棋就这么暂停着,等着胡铁头“病”愈。
  这边老仆人不明就里,跑过去就问:“老爷,您什么时候生的病,我们怎么不知道?该给您请哪个大夫来?”
  胡铁头冲着仆人脑门子就一巴掌:“你傻啊,生病哪有这么快?我这叫缓兵之计!”
  仆人半懂不懂,愣愣地又问道:“缓兵之计,缓一缓就好了吗?过几天那棋就能赢了?”
  胡铁头眼珠子这么一转,突然问道:“咱府里腿脚最快的下人是哪个?”
  一天后,江苏东台,
  胡家一位年轻的仆人重重地拍着一户人家的家门。
  一个书生从屋中走出,缓缓打开门来。
  “您……找谁?”
  “施先生……”仆人气喘吁吁地说道,“施襄夏先生在吗?我有急事求见!”
  书生愣了半晌,突然指了指自己:“我就是施襄夏……”

  当年在京城,胡肇麟棋艺大成之后,连程兰如、梁魏今都要对他避让三分,却唯有两个人成了这铁头的苦手。
  一个,是范西屏,这个茶楼棋界的守护神。
  另一个,就是施襄夏。
  施襄夏初入京城,尚未大破赵两峰之时,他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无名小卒。为了能探探京城棋界深浅,施襄夏当然要从棋界最底层的茶楼开始杀起。
  而那时候,恰恰是童金刚 、胡铁头先后大杀京城茶楼之时。
  施襄夏与童金刚之战,点到为止,不过是让二子弈了几局而已,没什么可写的。童金刚的眼里,只有范西屏一个对手,即使在被施襄夏同样以让二子棋份击败之后童金刚也没有多少强烈的与施襄夏交手的欲望,他的后半个围棋生涯几乎全都耗在了跟范西屏玩命身上了。史料上只是简单地写道:童金刚十四五岁时,范施皆授二子。
  而胡铁头跟施襄夏,可就有故事了。
  那时候胡铁头是茶楼棋界的魔王,而施襄夏籍籍无名。某一天,俩人不小心就在茶楼碰上面了。
  由于胡铁头名声在外,所以茶楼里看到胡铁头,大家都会躲,不敢跟他下那输一子就赔一两银子的血本买卖。施襄夏却不一样,他知道自己本领如何,所以不怕胡铁头,于是在众人都躲的时候,唯独他一个跟没事人一样和胡铁头对视上了!
  胡铁头行走茶楼,就喜欢这种大伙都怕他的感觉。现在可倒好,这京城里除了范西屏之外竟然还有人敢不躲他,他可不就气不打一处来了吗?再看那人,面相质朴,没什么霸气,简直就是一个文弱书生,没点高手气势——这小子看上去就是个书呆子,竟然也敢跟本大爷对视!
  胡铁头立刻就嚷上了:今儿正愁没对手呢,那个面生的小子,你就来陪本大爷下一局吧!
  胡铁头本以为这小子被他这么一喝,肯定得吓着,该学着开始躲了。岂料那小子不光不躲,还笑呵呵地站起来给他行了一礼,答了声“请”!
  请胡铁头?这小子疯了吧?
  旁边立刻就有人拉施襄夏衣角了:“小伙子,别自讨没趣,这个人你惹不起。这可是铁头,连梁魏今先生都只能跟他下对子的!”
  施襄夏没答话——其实话到嘴边他又给吞下去了:
  在江南,我可是随便赢梁魏今的……
  当下摆好座子,两边一行礼,战事便开。过了还没一个时辰,战事结束了。
  134手,施襄夏中盘获胜。
  胡铁头看傻了……
  这个叫施襄夏的小子下棋,跟那范西屏截然不同。
  范西屏与胡铁头对战,是知道胡铁头厉害在局部战斗,而大局观较差,所以范西屏就跟仙人似的弃取自如,收放无踪。胡铁头正要打东边,范西屏把他西边攻破了;胡铁头正要上北边,范西屏把他南边给绞杀了。胡铁头遇上范西屏,只觉防不胜防,进退唯败,那个憋屈真是无法形容。
  可是这施襄夏却完全是另一个感觉——施襄夏的意思是,你想打我让你打,你爱怎么打就怎么打,但是不管你怎么打,最后死的都是你……
  看看这一百多手棋,胡铁头是招招狠毒,步步紧逼,每一战都是他主动挑起来的。但是施襄夏的军阵就是不露一丝破绽,跟龟甲一般,纵使把铁头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见人家有半点损伤。相反胡铁头这种浪战杀法往往自身留下破绽无数,施襄夏就等你露出破绽。一旦胡铁头露出一丝空隙,施襄夏就揪着这空隙出手,每出手必见血,杀得胡铁头无法抵挡。所以跟施襄夏下棋,胡铁头总觉得是自己没下好输出去了,总觉得是自己的棋型出了问题没注意,让施襄夏钻了空子。
  其实这也真不怪胡铁头,纵使范西屏那传闻中神出鬼没的棋,也一样能被施襄夏揪住破绽。施襄夏就是练就了这么一副火眼金睛,这是他的绝学。
  于是这俩人的第一次交手,眼看到了134手,施襄夏全盘没有一丝破绽,胡铁头上方两块白棋却都没了活路,这还怎么下?胡铁头赶紧许诺输一大笔银子,免得还得把这种必败的局面下到收官。
  “这局就这么算了,咱俩再下一局!”
  施襄夏倒也不急不躁,只微微一笑,又行了一个标准的棋手礼:“请”。
  这第二局,胡铁头可就真的打起精神了,使出了看家本领,祭出群狼战术,竟然很快将双方军阵都给啃得乱七八糟,整张棋盘上黑白数条巨龙纠缠撕咬,一着不慎那就是几十个子的胜负了!
  这是胡铁头喜欢的局面。施襄夏毕竟在棋界行走经验尚不足,这回算是被胡铁头缠上了。
  这下子就是斗真本事了。双方几通攻杀,杀得是惊心动魄,鬼哭神嚎,直把整张棋盘打得血肉横飞,尸横遍野。施襄夏惊叹于这胡铁头局部攻杀力实在了得,几条巨龙相互交错却能始终不乱,不愧是一方豪杰。胡铁头这边更被施襄夏那老道沉稳的棋风给震撼得不知所措,眼看几条大龙的纠缠挣扎却竟然杀不得对手几员大将,不禁隐隐对这个对手有了几分敬意。
  最终,双方苦战了两百七十余合,大战斗小输赢,结局是施襄夏黑胜二子。
  杀到最后,居然是个二子输赢!众人都给看傻了,暗暗开始议论那个书生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竟能在胡铁头的乱刀下全身而退,本领好生高强!
  尽管这第二局不过才输了二两银子而已,胡铁头损失不多,但是这连败两局让他面子上完全挂不住——他这算是盯上施襄夏了!
  于是,胡铁头一通胡搅蛮缠,又要跟施襄夏再下第三局。施襄夏胸有成竹,坦然应战。结果,没想到这第三局施襄夏完全适应了胡铁头的棋风,赢得毫不费力。不过一百三十手弈罢,胡铁头耻辱地又推枰认负了!
  三战三败,其中两战甚至才下了一百三十多手就索性认输了,胡铁头对子根本不是施襄夏的对手啊!
  到后来,施襄夏大破赵两峰,棋界哗然,胡铁头这才知道原来这施襄夏竟然如此厉害,难怪自己下不过他。再加上后来施襄夏在范西屏“养病”期间代范西屏出马征战,战绩辉煌,开始与范西屏并称于世,胡铁头也就索性按照范西屏的标准,也受施襄夏二子胜负了。
  即使如此,胡铁头仍然屡屡惨败于施襄夏之手——施襄夏那善于抓对手空隙的下法,简直就是胡铁头这种乱战杀法的克星啊!
  天下棋界任我纵横,唯有范施总是克星,胡铁头对这俩人可是恨得牙疼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