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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444

方圆群英志——444

  却说这范西屏离了扬州,骑着毛驴,慢慢悠悠回了华亭,实实在在过了一把张果老的瘾。华亭这头,钱长泽见堂堂范西屏居然骑着头驴子回来了,真是哭笑不得——人言范西屏狂放不羁,可他们恐怕想不到范西屏究竟“不羁”到了什么程度……
  待范西屏安顿下来,他便迫不及待地找到钱长泽,把这趟扬州之行一个多月的见闻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从大战胡铁头,到茶楼寄老驴,再到通杀扬州画舫,说得真是兴高采烈,眉飞色舞。
  钱长泽看着范西屏这股劲头,只得苦笑了起来——
  他明白范西屏这趟出去为什么要玩得这么疯了,那是因为在这华亭钱府呆了这么久,他太闷了。
  范西屏是一个游侠,他不是那种能在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呆一辈子的人。这钱府,其实一直太束缚他了,他的天地不应该仅仅局限在这里。
  是时候放这条巨龙回他的天地去了。
  想到这里,钱长泽缓缓取出一份书稿,递到了正侃侃而谈的范西屏手中。
  范西屏一愣,结果书稿,只见第一页上写着他熟悉的那大大的四个字——残局类选。
  “此书已大致完成,请范先生过目吧。”
  范西屏闻言,方才还不断在脑中翻滚的游玩记忆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只想赶快翻开此书,一睹其中究竟了。
  书稿一开,只见林林总总六百余张图势令人目不暇接。所有图势被归为三十组,工整而又清晰,内容深浅适宜,涵盖广泛,又循循善诱,堪称得棋理之精髓的作品。这六百余张图被钱长泽以类似文王推演易经的方式排列开来,使得这整部书有着一种独特的神秘气息。
  “弈者,易也。”钱长泽在一旁缓缓说道,“易,有不易之义,有变易之义。棋枰对弈,千古无同局,变幻莫测,这是变易之处。凡学棋,只目睹纷繁复杂的变化,则学无头绪,望洋兴叹,此乃古今学棋之人嗟叹之处。但纵使棋招千变万化,棋中总有不易之道。唯有理清这不易之道,才能掌控其千变万化。我将棋招循易经之理,分门别类,先总其道,后理其招,尽力总结出围棋中的两仪四象八卦之数,然后以此推演而得棋理。我相信,此书若成,则必将流传后世,为万世学弈者所尊崇。”
  范西屏看了许久,眼中尽是惊叹的神色。
  “千变万化之中有不易之道,先学不易之道,后学千变万化……”范西屏缓缓品味着钱长泽的话,如饥似渴地翻阅着钱长泽的书稿,“妙极!妙极!钱先生见识果然高人一等,此书一旦刊行必将震撼棋界!”
  钱长泽却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恐怕现在我还不能把它刊行出去。”
  范西屏一愣:“为什么?”
  钱长泽苦笑了几声:“它还不完美……”
  “不完美?”
  “一部书,如果刊行出去,就再也不能修改了。它所有的缺陷将伴随着整本书一直流传后世,永远不会消失。这部书是我的心血之作,但是目前我仍然觉得它有缺陷——虽然图势、棋谱已经完备,体系也已经构建完成,但是这还不够。”
  “还缺什么?”
  “如何让看这部书的人明白我的思路……”
  只有图势,无法保证让学棋之人跟着自己的思路走下去。也许在看书之人眼中,这部书不过就是一部图谱比较多的棋谱集册罢了。什么学不易之道,什么以易经推演棋理,也许别人根本理解不了这些。
  如何让所有人知道我写这部书的良苦用心,并且让所有人从这书中去领会那些不易之理呢?钱长泽还没有想到。
  所以,钱长泽打算继续将这部书藏在府中,直到这部书有一天真正完美了再将它刊行。
  范西屏暗暗点头,突然又轻声问道:“钱先生,您突然把这书稿拿出来给我看,却是何意呢?”
  钱长泽的神情渐渐严肃了起来。
  “请范先生最后对这书稿做一次校对。”他轻声说道,“书中所收棋势,都是这段日子先生与我在这书房中反复探讨的图谱。希望范先生再校对一遍,若无错误——那么,范先生就可以离开钱府,继续您的传奇了。”
  范西屏微微心惊:“钱先生,您是说……”
  “您是一条真龙,而真龙是不可能甘心寓居于小小的一个钱府的。”钱长泽轻声说道,“你去扬州一趟,过了一个多月的惬意日子。但再回钱府,又要终日对着这些棋谱,岂不徒然消耗光阴吗?你是属于整个棋界的,这里不该是你传奇回归于平静的地方。”
  钱长泽的话,让范西屏无法反驳。
  一个好游走于各大茶楼之间的游侠,怎么可能安心在一个富贵人家住一辈子呢?范西屏的心底,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于是,范西屏缓缓低下头,继续校阅手中的书稿,再不说话。他的神情无比认真,钱长泽看着那表情,微笑着捋着胡须。
  范西屏,有些事,你须有此一别,才能真正参悟得透啊。
  这正是:
  真龙难耐水中寒,腾入九霄乱天关。
  阅尽天下苍生事,再来潭中悟真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