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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450

方圆群英志——450

  在古代,读书致仕才是唯一的正途。尽管属于偏见,但当时的人确实常有这样一种认识:学习好的去当官,学习不好的才去干别的,但凡下棋那都是因为学习不行没办法才去另谋出路的。
  毕沅这孩子,在太仓一带已经是著名的文化神童了。不论毕沅的母亲张氏,还是毕沅的爷爷毕见峰,都把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这个任务交给了他。毕沅的人生,就是为了成为文化人的人生。
  棋,在古代,不是正道。即使你是范西屏,即使你是一代棋圣,即使你是当今天下万人敬仰的大棋豪,对不起,围棋仍然不是正道。
  一个原本可以去考状元的孩子,无论你说什么,他的家人也不可能答应让他去下棋。为了禁绝孩子的这念头,甚至一个嗜棋如命的爷爷会严禁他的孩子碰棋。这就是现实——拥有一个因棋败家的父亲的范西屏所无法理解的现实。
  何况,范西屏的为人,放荡不羁,四海为家,虽然说出来很有传奇色彩,但有几个人愿意让自己原本有着大好前程的亲孙子陪着这么一个怪人四处流浪呢?就算真相信他能学成大国手,可范西屏在那种生活状态下有能力照顾这孩子吗?
  至少看起来,范西屏绝不是一个值得放心托付的人。
  这次被拒绝,让范西屏认清了一件事——
  棋手,是下九流的职业,即使你可以叱咤风云,可以让天下人争着给你送银子,你也仍然只是一个下九流的人而已。
  真正的天才,也许是根本不屑学棋的。
  那天夜里,范西屏呆呆地坐在凉亭里,静静望着空中皓月,想象着此刻在别处也正坐在凉亭中望着明月的施襄夏,他缓缓张开了嘴:
  师弟,你最后的挑战,我决定接下了……
  这正是:
  自古智穷方对弈,从来末路抚寒琴。
  名震天下一棋圣,凉月相伴倚孤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六回 施襄夏松江收弟子 程兰如扬州遇故人

  上回说到,范西屏游历太仓,住到了太仓毕见峰家,对毕见峰的孙子毕沅那出奇的围棋天赋十分喜爱,希望能让毕见峰允许毕沅随自己学弈,不料竟被毕见峰一口回绝。
  想范西屏这一辈子,自从当了国手之后,从来是一呼百应,只有他拒绝别人,没有别人拒绝他的。这次想收个徒弟,居然被自己的铁杆粉丝毕见峰拒绝,这可是何其大的耻辱。
  范西屏一方面是心底不甘就这么被人拒绝,另一方面也怕传出去影响了自己在人民群众中那光明正面的传奇形象,还有一点可能怕传出去让施襄夏知道了有损师兄威名,于是他决定这次采用死缠烂打的招数,看看事情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于是,范西屏在毕家住下了,而且一住就住了四年。
  很显然,毕沅是喜欢下棋的,否则当时范西屏下棋毕沅也不会站在那儿看半天。既然这样,范西屏只要继续在毕家下棋,毕沅对围棋的兴趣必然就越来越高涨,迟早能让他爷爷松口。何况,毕见峰这老头子本来就是个棋痴,要说范西屏住下了第一个跟范西屏从早下到晚的就是这老头儿。到时候毕沅见一直不准他拜师学弈的爷爷反而自己下得最欢,心里一别扭,一叛逆,这事儿不就成了吗?
  咱先别评价范西屏这招损不损,单是能让自视如此之高的范西屏拉得下脸在毕家死缠烂打四年之久,可见这小毕沅的棋才绝不一般,范西屏是真心想收这个徒弟的。
  可惜现在没有毕沅棋谱流传下来,否则笔者还真想见识见识能把范西屏吸引到这个程度的棋艺究竟有多特别。
  面对范西屏的无赖招式,毕见峰这老头却没有一丝压力——这毕见峰可也是只千年老狐狸呢。
  毕见峰的应对是:范西屏是我的,我孙子也是我的,这俩事儿之间没关系!
  于是,毕见峰一方面每天兴高采烈地跟范西屏下棋为乐,另一方面严格禁止毕沅碰棋,甚至不允许毕沅跟范西屏碰头见面。为此,他特意嘱咐他儿媳妇张氏好好监督毕沅学文化,决不允许毕沅玩物丧志。张氏也真是个有见识的女子,严格给毕沅制定了学习计划,一步不差地完成着毕见峰交代下来的任务。
  范西屏虽然棋艺高,但是论这种政治斗争,他还嫩着呢。尽管赖是在毕家赖下了,可毕见峰也不知道是不是官场老手退下来的,把家里管得井井有条,说不让毕沅下棋毕沅就连粒棋子都不让看到。可怜范西屏在这儿死皮赖脸呆了四年,却连毕沅的脸都没见上几次。
  这毕沅自己也真是有志气,听他母亲和爷爷的话,说学习就学习,认认真真,一丝不苟,日以继夜地读书,什么围棋招法压根儿就没空从脑子里过。
  眼看着时间一年年过去,毕沅的年纪越来越大,那出众的天赋就要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逝了,范西屏是无计可施,徒唤奈何啊。
  终于,到了乾隆十五年的某一天,毕沅主动说服了爷爷毕见峰,见到了范西屏。
  毕沅终于来见我了?范西屏一时间大喜过望,只道这几年没白赖在这儿,总算打动这孩子要来做我徒弟了。那一刻,也许范西屏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怎么给毕沅定训练计划弥补他这几年的棋艺空白了。
  然而,毕沅进来之后,却只是扔下了一首诗,笑着行了个礼,寒暄几句就走了——半句也没提拜师的事。
  其实,此时的毕沅是即将离开毕家老宅,打算出去找个偏远小屋闭关三年,专心准备三年后的乡试了。
  范西屏终于明白,自己是彻底被拒绝了。他留在毕府,唯一的希望就是毕沅自己想下棋,然后他和毕沅联手才有机会说服毕见峰,可现在,毕沅明确地告诉了范西屏,自己的志向不是下棋,而是诗书。
  明白了吗,你范西屏纵使是天下国手,也不过是一介棋人而已。
  范西屏苦笑了几声,拾起了毕沅送给他的那首诗。
  《秋堂对弈歌》,作者毕沅,时年二十一岁。
  诗的内容是描述范西屏在毕家与人对弈的情景,以极其华丽的笔法将范西屏的棋艺描写得出神入化。其中“君今海内推棋圣”一句,更是所有描写范西屏的传记作品中都必定提及的一句。
  毕沅已经很够意思了。大家如果还记得,笔者很早以前说过,古代棋手的人生经历分为三个阶段——杀茶楼,进官府,结交文人。对于古代棋手而言,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要找个够分量的文化人,写一篇有分量的歌颂自己的文学作品,因为这是让自己流芳后世最好的凭证。多少大国手,都因为终于有了一篇属于自己的赞歌而兴奋不已;有多少高手,都因为到死也没能留下自己的文字而湮没于历史。毕沅很感激范西屏对他的欣赏,但他也明确告诉了范西屏,自己不可能以拜他为师的方式来报答他。毕沅给出的感激方式,是送给他一首诗。而这首诗,是有着增值空间的——未来的毕沅在文学之路上走得越成功,这首诗的价值也就越大,他对范西屏的报答也就越值钱。
  换句话说,毕沅从此以后的文学之路,已经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将来出人头地了,至少有一部分是为了让范西屏手中这首诗更值得为后人铭记,让范西屏这个名字随着他毕沅的成就而越来越响亮。
  如此一来,毕沅即使弃弈从文,也仍然是对范西屏的一种感谢了。
  范西屏明白毕沅的这份心意,于是珍藏下了这首诗。没过多久,他也就离开了毕府——他再也没有理由继续在这里住下去了。
  “范先生,你可知道我孙儿为何拒绝了你?”
  范西屏笑着指了指手中这首诗:“你孙儿,在诗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毕沅的这首诗,共四十四句。前四十二句,全都是最华丽的辞藻,不断称颂着范西屏的棋艺。不论是侧面写多少人如墙一般围着看范西屏下棋而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还是正面写范西屏暗度陈仓、破釜沉舟、千番妙计运用自如,总之就是把范西屏捧成了棋中至圣,唯仙人可以匹敌。
  然而,诗的最后两联,却突然笔锋一转,留下了一个略显寂寥的尾声:
  “夜半局中凉月上,满窗花影覆空枰”。
  优美的意境,同时却带着一丝浅浅的伤感。读到这里时,范西屏已经明白了毕沅的意思。
  纵使此生能如范西屏一般,操鬼神莫测之技艺,享天下无双之盛名,可棋手只是棋手而已,一局竟后,除了如“花影”般的曾经繁华,什么也不会留下。毕沅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只属于他的印记,比如他的诗篇,比如他的文章。他的志向,使得他无法接受终有一日“满窗花影覆空枰”的寂寥。
  这就是毕沅的答复。
  能说他错吗?能说他蠢吗?两千年前春秋战国的诗篇尚能流传至今,明朝的棋谱却已经无迹可寻,文字和棋,哪个更能流传后世呢?
  范西屏只是骑上一头驴子,恢复往日不羁的笑容,缓缓地上路了。太仓毕府,离他越来越远。
  三年后,乾隆十八年,毕沅在顺天乡试中举,受内阁中书。乾隆二十五年,毕沅会试登榜,殿试被皇帝钦点为新科状元郎。从那以后,毕沅过去所写诗篇价值大增,其中自然也就包括了他二十一岁时写给范西屏的那首《秋堂对弈歌》。
  这孩子,总算没有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