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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454

方圆群英志——454

  时已入夜,但卢雅雨府上却没有一个人有困意。
  棋枰上,只见黑白双方血战不息,硝烟漫天,九条巨龙各自尚无活路,彼此纠缠,竟形成了千古罕见的“九龙对杀”奇观!
  棋枰两侧,中年的施襄夏与白发苍苍的程兰如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棋盘,两人的额头上都已经渗出了汗水。程兰如落子的时候,手竟然还止不住地颤抖着。
  即使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从二十多岁时就向徐星友发起挑战的棋坛斗士,面对着这样的局面,也无法抑制住心中的紧张。
  黑白两军,九条大龙,彼此撕咬缠绕,皆是九死一生。任何一招棋,影响的都将是九条大龙的死生。其中杀招,活路,价值大小,转换时机,无一处不需精心算计,无一处不是胜负之处。纵观古今对局,如此紧张激烈的大对杀堪称世所罕见,绝无仅有。
  满座宾客,都被这气氛所感染,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来。
  终于,施襄夏一子落毕,程兰如轻轻推开了棋枰。
  “我输了。”
  一瞬间,众人中爆出一阵唏嘘。
  千古名局,九龙戏珠谱,最终以施襄夏获胜而告终。程兰如虽已尽全力,无奈终究棋差一招,令人惋惜。
  尽管棋局已经结束,施襄夏仍忍不住感到一阵阵心惊胆战:“程老先生看来宝刀未老,此局着实让晚辈惊出了一身冷汗啊。”
  程兰如却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说来惭愧,自梁魏今先生下世之后,我已多年无对手。今日遇到施先生,自然一时技痒,却不经意间把棋走得如此惊险。果然是后生可畏,施先生毕竟还是如今的天下大国手啊。”
  程兰如正笑着,施襄夏却微微愣住了。
  “程先生,您刚才说……”
  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程兰如默默看着施襄夏,他从这个中年人的脸上依稀看到了当年那个懵懂少年的影子。
  “是的……”程兰如缓缓说道,“梁魏今,已经不在人世了……”

  上回说到,施襄夏在松江收下蒋昂霄、李良二位弟子,正式开始了自己的教棋生涯。几年后他又迁居扬州,在扬州大开讲堂,教授棋艺,一时间扬州棋界轰动。而一位受施襄夏指导的当地棋手黄及侣,却引出了一位施襄夏多年未见的故人。
  这个故人,便是当年曾雄踞天下第一的大国手程兰如。
  乾隆初年,京城棋界风云大变,范西屏、施襄夏二雄并立,老一辈五大高手渐渐难以招架。程兰如与梁魏今便是在那个时候引退,就此离开棋界的。自那之后,曾经在棋坛声名显赫的两大高手便再也不见了踪影,销声匿迹十余年。这十几年,没有任何资料记载了他们二人去了哪里,做过什么,就好像这两个人突然从人世间消失了一样。
  然而,时光辗转到了乾隆十七年至十九年这段时期,消失了许多年的程兰如突然又回到了人们的视野当中——他的弟子黄及侣,受二子与当世最强者之一的施襄夏交手了。
  但是,回到人们视野中的只有程兰如一个人。雍正年间一直与程兰如一同四处游玩的好友梁魏今,却再也没有消息。而这时一直陪同在程兰如身边的,也从当年的梁魏今,变成了如今的年轻弟子了。
  其间发生了什么,似乎也就不难揣测了。十多年来一直默默无闻,享受着引退生活的程兰如,为什么突然又一个人回到了棋界呢——因为唯一可以和他对弈的那个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程兰如的后半生,可以从现有的线索中做出一个简单的推测性描述出来。
  刚刚隐退之后那几年,一方面为了躲范西屏,另一方面不想再加入到暗流涌动的棋界争霸中去,程兰如刻意隐姓埋名,和梁魏今共同躲到了江南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靠着最后那段时间借藩王亲笔所提“天下大国手”几个字挣来的大把银子,过着整天下棋闲逛的悠闲日子。
  然而,终有一日,年纪大过程兰如不少的梁魏今变得越来越多病,谁都能感受得到他的大限将至了。于是,某一天,程兰如终于失去了这个他一生中几乎唯一的一个真正的棋友。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推测也有可能:在引退之后的日子里,程兰如自己也渐渐年迈,而他当年所积攒下来的银子也越来越少,他除了围棋之外又别无一技之长,生活渐渐开始有了问题。尽管还有子孙辈可以供养他,可当年当大国手当习惯了,程兰如花起银子来自然也大手大脚。加上他的子孙辈并没有出现一个大富豪,可想而知,到了晚年,程兰如有多么感慨此生起伏。
  也许是为了挣些银两,也许是为了再找几个人陪自己下棋,程兰如开始收徒弟了。
  在扬州,他收下了两名弟子。一个叫做韩学元,一个叫黄及侣。
  韩学元是扬州本地人,据说自幼便随人在扬州画舫下棋,投入程兰如门下时水平已经相当不错了。黄及侣不知出身何处,但长年住在扬州,也是画舫棋界一员战将。二人自从随程兰如学棋,待师如父,也总算让晚年的程兰如少了些许愁闷。
  乾隆十七年,施襄夏来到了扬州,在这里开堂授棋,一时间扬州棋界为之一振。当时正在扬州教徒弟的程兰如,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于是,有一天,他笑着招来了自己的弟子黄及侣。
  “去那施襄夏讲棋的地方听听他的讲法吧。”程兰如笑着指示道,“有机会的话,向他讨教一局。”
  这黄及侣,年纪虽轻,但沉着稳重,行事谨慎,是个难得的人才。程兰如对这个弟子十分欣赏,故特意派他去听施襄夏讲棋,一来让这弟子受受锻炼,二来也借这弟子之力,看看如今的施襄夏棋力又到了怎样的境界。
  等到黄及侣回来,程兰如看着黄及侣与施襄夏的受二子局,笑了。
  这十几年来,施襄夏的棋艺又更加纯熟了啊。
  也许是那一瞬间,施襄夏的棋让程兰如依稀回到了当年他在京城呼风唤雨的那段日子,使得程兰如心底那沉寂了十多年的血液再次沸腾了起来——程兰如决定再次出现在棋界了。
  于是,这一年,昔日的王者与今时的豪杰,再次相会于扬州。

  “这少年的水平,若放到京城棋界,只怕不值一提。”
  当年程兰如初遇施襄夏时,对施襄夏所做的评价,似乎还犹在耳畔。然而今日一战,这局惊心动魄的“九龙戏珠谱”之下,战败的却是当年目空一切的程兰如。
  九龙戏珠,古今罕见。如此一局棋,虽然程兰如最终局面死伤无数,但纵观全局,施襄夏绝不敢说自己赢得轻松。
  程兰如,确实还宝刀未老啊。
  那几日,程兰如与施襄夏二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如今的施襄夏,年纪已经与当年的程兰如相差无几,这时的施襄夏也许才更加理解了程兰如当年的心境吧。
  只是……
  “程先生,你当年为何不收弟子呢?”施襄夏问道,“程先生的浑厚战法别具一格,难道不希望有人将如此棋艺传承下去吗?”
  程兰如却笑着摆了摆手:“我当年心中只有棋界地位,哪有什么传授棋艺的心思。这方面,我确实比不上梁魏今先生。何况,在当时看来,棋界后辈尚有你和范西屏这样的豪杰,哪里需要我去操这份心?”
  “即使如此,程先生贵为一代国手,却从未想过写一部棋书,让后人凭借此书了解程先生的围棋精髓吗?”
  “写书?当年我引退之时只想着赶紧逃离这棋界,哪里还有心思去写什么棋书啊。”
  “那现在写也来得及啊……”
  程兰如又笑着摇了摇头:“年纪大了,手头上也没什么棋谱留存,这东西大概写不出来了……”
  施襄夏轻轻叹了口气:“可惜至极。程先生一代大豪,却竟然不能留下一部著作传世啊……”
  看着施襄夏脸上的惋惜之情,不知为何,程兰如也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