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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455

方圆群英志——455

  程兰如重新出现在棋界,这件事也成为了当时棋界的又一大新闻。
  程兰如彼时已经六十多岁了,比起当年叱咤风云时,如今的他却显得平静了许多。再也不使手段争夺什么名利,再也不与棋界豪杰争风吃醋,隐隐甚至有了些大彻大悟的感觉。据说,程兰如到了晚年,下棋的时候显得平静了许多。一旦对弈,目光柔和,气氛闲淡,如同在亭间小憩一般。
  听闻程兰如出山,想见识程兰如棋艺的人自然络绎不绝。但是,程兰如却没有接受这些邀请,原因很简单——他已经引退了,所以不再是那些可以随便请入府上去的棋手了。而他自己,也已经不想再搅合这趟浑水了。
  但乾隆十九年,有一封请柬却让程兰如不得不赴约。
  请柬的发出者名叫高岱,号东轩老人。时人称之为高东轩。
  高东轩与程兰如是老交情,当年在京城时已是知己,相知已三十余年。在程兰如的一生当中,能与他当三十年朋友的人并不多。而发出这封请柬的时候,程兰如的这位老朋友正重病在床。
  这封请柬不是一个公卿请一位棋手去娱兴,而是一个病人请一个老友前去叙旧。
  这样的请柬,程兰如没办法拒绝。
  而如今在程兰如心底,他对这一场邀约还有着另一层想法。
  乾隆十九年,程兰如带着两名弟子韩学元、黄及侣,从扬州出发,去到了高东轩府上。
  “这二位是……”躺在病床上的高东轩,指着程兰如身后的两位少年,茫然地问道。
  “他们是我的弟子。”程兰如淡淡答道,“一位叫韩学元、一位叫黄及侣。如今我正将我毕生之棋艺倾囊相授,希望他们二人将来都能独当一面。”
  “哦?能有程先生亲自教导,不知这二位棋力如何呢?”
  程兰如等的就是这一句。只见这老头微微笑了笑,回过身,对二位弟子说道:“你们立刻在这府上设局,对弈决胜。”
  二位弟子不敢怠慢,立刻行礼答是。程兰如话却没说完,只见他又笑了笑,继续说道:“你们二人的胜者,好好准备,再与我来一场决战。”
  程兰如也要加入战局!
  两位弟子愣住了,高东轩一时也不解其意。
  “程先生,你不是已经引退了吗?”
  程兰如却笑着说道:“今日是为好友以棋探病,我岂能不出手?一次出手只怕还不够,就让我三人在先生府上轮番对弈,直到先生病愈,如何?”
  程兰如竟然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高东轩自然非常乐意,连声答好。
  但程兰如却似乎还有话要说:“兰如但有一事相求,望高先生答应。”
  “程先生但说无妨。”
  程兰如缓缓说道:“当年在杭州,汪汉年、周东侯、盛大有、程仲容四人轮番交手,争霸一时,每弈一局则刊行刻印,附有评注,一时之间令棋界为之一振。我当年每每看到这些棋谱,都欣羡于前辈国手洒脱豪气,心向往之。今日既然能在先生府上与两位弟子对弈,兰如只愿也效法先辈,每弈一局则刊印成谱,由我亲自附上评注,日后刊行于天下。高先生可愿助我完成这件事?”
  这将是属于我程兰如的棋书,我将在这棋界上留下只属于我的印记!
  高东轩笑着,轻轻捋了捋胡须。
  “如此雅事,当不可在如此陋室中进行。此宅外有一处亭,名唤晚香亭。若程先生不介意,我们不如去那亭中对弈观棋,如何?”
  晚香亭,好名字。这个名字对于年过六旬的程兰如来说,也许算得上是一种嘉奖吧。
  “就依高先生所言。”

  晚香亭中,程兰如师徒三人轮番交手一个多月,共战十五局(由于要照顾到高东轩的病体,因此只有风和日暖的日子里三人才去亭中对弈)。其中韩学元、程兰如两局,黄及侣、程兰如五局,韩学元、黄及侣八局。韩、黄二人之间棋份为分先,而二人对程兰如的棋份皆是定先。
  这十五局棋,后来果然被集结成册,取名为《晚香亭弈谱》,刊行于世。每局棋到紧要处,都有程兰如简单的评点。虽然言语偏少,但含意精深,是程兰如一生中第一次对自己的围棋观念做出阐述。而此书一出,顿时在棋界引起一阵轰动。
  对这部书的评价,分为两个极端。
  一部分以施襄夏为代表,认为这部书是名留棋史的大成之作,足可与徐星友的《兼山堂弈谱》并称为弈学大宗。施襄夏说这部《晚香亭弈谱》中程兰如的评注深远而精准,一旦读懂了将惊叹于程兰如棋艺的老道。只是,施襄夏也惋惜地说,“惜语简而局少”,“义理深隐,总断难详,未入室者仍属望洋犹叹”。可见,这部书也许只有高手读来,才会觉得心有戚戚吧。
  另一部分评价,则以后辈毛孝光,邓元鏸为代表,并不承认这部书的价值。毛孝光说“《晚香亭谱》成于仓卒,犹有未经体认处”,不能代表程兰如的真正水平。而邓元鏸在编撰《国朝弈谱目录》时,甚至没有收录这部《晚香亭弈谱》,其理由大概也是认为此书艰深晦涩,不适合学棋之人苦读吧。
  也许程兰如自己后来也对这部作品不够满意,于是在他晚年时又将前人汪秩所著的《弈理妙悟》一书进行评注,刊行了一版“程注本”。这部书虽然是借地取材,非自己本人所写,但毛孝光认为此书评注内容是程兰如反复研讨之后得出的,比起《晚香亭弈谱》更能反映出程兰如真实的棋力和围棋认识。
  总的来说,程兰如晚年完成了两部著作,一部“成于仓卒”,一部“取人成局”,似乎没能真正完成一部正儿八经的棋书作品来。可是,也许程兰如心底倒并不真的这么关心这些细碎的事情了。
  据高东轩在《晚香亭弈谱》序言中说,程兰如年过六旬之后,下棋却十分闲适。而程兰如的两个弟子,耳濡目染之下,竟也如程兰如一样“矜心既平,躁心悉化,拟之而后应,审之而后成,可谓慎之又慎者矣”,这使得高东轩颇为感慨。
  一个心躁的人,教不出如此心静的弟子来。
  晚香亭那一个多月的三人混战,是程兰如最后一次出现在史料记载中。从那之后,程兰如再未留下一丝记录,他的历史就这样在一片迷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段故事算是范施时代的一次小小的跑题。在范施名震天下的时代里,只有程兰如能拥有这么一段与范施二人无甚关联的记载了。程兰如,也许是唯一配得上拥有这资格的棋手。
  至于之后,程兰如究竟去了哪里,又在怎样的环境下最终结束了自己的一生,这就无人知晓了。我们也许只能猜测——
  在某个我们不知道也无法到达的地方,程兰如又见到了梁魏今。他们直到现在,也在那个地方悠闲地对弈着,享受着最纯粹的对局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