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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462

方圆群英志——462

  正当钱长泽野心勃勃地投入到这项巨大工程中去的时候,棋界却在《弈理指归》问题的解答方面出现了一个重大的转折性事件——范西屏早于钱长泽完成其工程之前数年,在乾隆三十年给出了他对《弈理指归》系列问题的解答。
  那是一次极其漂亮的解答,在钱长泽完成他的答案之前范西屏的这次解答几乎被作为了《弈理指归》问题的标准答案而流传于世!
  范西屏的解答,叫做——《桃花泉弈谱》。
  事情还得从乾隆二十九年说起。

  乾隆二十九年,范西屏来到了扬州。之前将近十年的时间里,范西屏因为私生活和道德问题而焦头烂额,无处容身,此时好不容易才从这段黑色时光中缓过劲来,重新恢复了昔日京师棋圣的风采。这次来扬州,便是有人接待他来的。
  接待范西屏的这个人,名叫高恒,字立斋,时任两淮盐政司。
  这个高恒呢,其实不是什么好人。首先,他虽然是当官的,可是他没中过举人——他是以“荫生”授官的。
  荫生,是指由于上代亲属有巨大功勋而被特许具有做官资格的人。具体到高恒,则是指他的父亲,治水名臣高斌。除了老爹是高官之外,高恒的妹妹还是皇帝的老婆,这可是个皇亲国戚呢。高恒因为后台够强,仕途可是相当顺利。一开始他什么考试都没参加,就得了个户部主事的名头。乾隆二十二年,高恒更是被送上了一个出了名的肥美职位上去了——两淮盐政司。
  在江南管盐的官,那都是肥得走路都流油的差事!可想而知,这个有个皇妃妹妹,高官老爹,自己还是两淮盐政司,这老兄家里得是多么有钱啊。那么,这位高恒当官当得怎么样呢,是不是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呢?
  史载,高恒做盐政司期间“一物不知,唯以敛聚为平生主旨”。
  当官期间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贪污受贿,敛财挣钱。虽然清朝管盐的官没几个干净的,但是最起码公务还是要装模样干干的嘛。加上你又是皇帝家亲戚,家里还有个罩得住的老爹,你只要做那么一丁点样子不就够了嘛。何况家里又不缺钱,何必这么没出息呢?说起这位老兄可真是只有叹气了,范西屏也算是有眼没珠投进了这位老兄家里。
  这个极其错误的选择最终为范西屏凄惨的结局埋下了伏笔。
  不过如果我们抛开事后诸葛亮的心态,站在当时范西屏的角度来看看的话——高恒有钱没文化,好糊弄,家里后台又硬,看起来是个非常安稳的去处啊。所以,当范西屏大脚往高恒府里一迈的时候,他大概觉得自己那段黑暗的时光终于结束了吧……
  两淮盐政署在扬州城内,盐政署西边有一个书屋,名叫桃花书屋。书屋阶下有一口井,井中泉水甘甜,故得名桃花泉。这里环境僻静,又离盐政署近,高恒便将范西屏安置在这桃花书屋中,日夜与他下棋对弈为乐。
  这桃花泉旁,桃花书屋中,一生游历天下的范西屏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和安心。那时,已经年过五旬的范西屏突然想到——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游侠,并以此自居,其实天下哪有什么游侠,他不过是个浪子而已。
  一生漂泊,无家可归,他几乎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别人常说的那种家的温馨,因为他那个以弈破家的父亲从来没有给过他这样的机会。如今,独自住到了桃花书屋中,范西屏突然意识到自己孑然一身,形单影只,这一生竟然就这么过了大半了。
  于是,当范西屏再次起床看到眼前这简陋的书屋时,他的心境与以往相比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开始思考自己这一生究竟意义何在了。
  就在这时,卞文恒带着他的《弈理指归》笔记出现在了范西屏的面前。
  彼时的施襄夏,早已是桃李遍扬州,成为了天下闻名的棋师了。而范西屏呢?当年想收下毕沅为徒,却眼睁睁看着毕沅去当了状元;曾遇到过李步青这样的少年豪杰,李步青却无意跟任何人学棋。等到他范西屏此生凋零之时,谁来传承他的棋道,谁能讲解他的对局?
  所以,当卞文恒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这个从出生以后便一贯傲视一切的奇才,认真地答应了这个无名少年的请求,为这个少年而仔细研读自己师弟的著作。他预感到,这将是他一生中最后的一件大事了。
  “卞文恒,你在施襄夏那里学得好吗?”有一天,范西屏突然对来桃花书屋请教口诀的卞文恒问道。
  卞文恒犹豫地摇了摇头:“师父讲得太深奥了,我听不懂。”
  范西屏笑了:“那以后你别去施襄夏那里了,每天来桃花书屋吧,我教你。”
  范西屏说这话的时候,竟隐约感到自己心底有一次悲戚。
  卞文恒愣了许久。
  “范先生,您是说……”
  “从今以后,你可以叫我师父了。”范西屏淡淡笑道,“怎么,你不愿意?”
  “不不不!岂敢岂敢!”卞文恒几乎喜极而泣,“请师父受徒儿一拜!”
  就这样,卞文恒从施襄夏门下转投了范西屏门下。来到扬州之后,范西屏收下了他一生中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弟子。
  为了解答卞文恒关于《弈理指归》的问题,范西屏在桃花书屋中耗时一年,仔细研究施襄夏的口诀,终于破译了施襄夏这一串厚厚的“围棋密码”,明白了施襄夏的所思所想。天下也许也只有范西屏能在不求施襄夏相助的情况下仅用一年就洞悉《弈理指归》其中的奥妙吧。
  从小到大的知己和宿敌,只有这样的对手才是真正理解自己的人啊。
  于是,范西屏以施襄夏的《弈理指归》为蓝本,取其变化,有繁杂的去繁求简,有过略的进行增补,同时又在其中假如范西屏自己的理解,最终完成了一部全新的著作。
  乾隆三十年的一天,疲惫的范西屏将这部新书的书稿交到了卞文恒的手中。
  “从今天开始,我就用这本书教你了。”范西屏无力地说道,“看懂了这本书,你就看懂《弈理指归》了。”
  卞文恒急忙翻开,只见书中所写简洁明了,又配有详尽的图势,各种变化一目了然,清清楚楚。这才是卞文恒真正想要的棋书!
  “谢师父!”卞文恒不住地赞叹道,“这书太好了,谢谢师父!”
  看着卞文恒这小子一脸的笑容,范西屏虽然累,却意外地觉得十分欣喜。
  这种感觉,范西屏以往似乎从没有体会到过。
  几日后,高恒突然找到了范西屏。
  “范先生,听说你写书了?”
  范西屏微微笑了笑,取出了用作卞文恒教材的那套书稿,递给了高恒。高恒从头到尾翻看一遍,惊叹连连,赞不绝口。
  “范先生,这书稿能不能借我用用?”高恒兴奋地问道,“几日之后,我还你一套崭新的书,保证一字不改!”
  范西屏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彼时的范西屏完全没有想到,这是他继投奔高恒之后,连续犯下的第二个致命的错误。
  当然,这仍然只是事后诸葛亮的说法。在当时,范西屏什么也没做错——他怎么会知道,高恒竟然会动用公款去为范西屏出版这本书?即使知道,他又如何能想得到看起来地位如此稳固的高恒几年后会将自己牵连进一场那样可怕的风波之中呢……
  此时的范西屏,心底的想法很简单:桃花泉为伴,了此残生。
  人活一世,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