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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小说

方圆群英志——466

方圆群英志——466

  乾隆三十三年冬,范西屏离开了大牢。官府私自放了他,对上只是说——范西屏还没抓到,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离开了大牢,范西屏看到来迎接自己的一位朋友,他立刻便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不是县太爷有多么怜悯范西屏,而是一来范西屏确实非此案主要犯人,二来是有人用钱财和人情疏通了上下关系,这才把范西屏放了出来。
  这个人,目前就站在范西屏的眼前。那一身质朴的衣裳,没有了往日的华贵之气,竟然让范西屏没能一眼认出此人来。
  “范先生,你总算平安出来了。”这人拍了拍范西屏的肩膀,感慨着说道。
  范西屏有些惊诧地看着眼前这位朋友,低声问道:“胡先生,你的衣服……”
  胡先生苦笑着叹了口气:“如今的我,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大盐商胡肇麟了……”
  盐引案,盐官悉数抄家问斩不说,连江南六大盐商也受了牢狱之灾。好在乾隆在对盐商的处置上网开一面,从轻处罚,这才免去了盐商们的死罪。但经此一难,江南几大盐商势力大大受损,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富贵之气了。
  望着如今的扬州城,公卿富豪人人自危,对于这个钦犯范西屏自然要躲得越远越好。而范西屏如今也是戴罪之身,属于逃犯,再想像过去那样终日在茶楼棋座间对弈已经成为了奢望,如今惟有隐姓埋名才能躲过此劫。
  范西屏并不是第一个遭遇这种命运的棋手。当年明朝棋手蔡学海,贵为皇帝棋师,却因为卷入了官场宫廷之间的斗争而被迫离开京城,隐姓埋名了此残生,终生不得再露半点棋艺。蔡学海曾经的一切,就是范西屏的未来。
  回想自己这一生叱咤棋坛,一切清晰得如同昨日,却没想到如今已恍若梦境了。
  “胡先生,想不到最后来搭救我范西屏的,竟然是你……”
  当年范西屏动辄赢胡铁头几十上百两银子,那段日子还历历在目呢……
  “江南一带公卿,因为仕途缘故,都不敢前来搭救范先生。先生也不能怪罪他们,这毕竟是朝廷大案啊。至于我铁头,本来就被牵扯了进来,罪人一个,大不了就是回去把这颗棋界人人畏惧的铁头砍下来而已。若在死前能将范先生救出来,那也是大功一件啊。”
  胡肇麟笑着,范西屏却听不到笑声,只听到哭泣。
  “离了大牢又如何,如今我不能下棋,与废人何异?”
  “至少活下去,多过几年清净日子,不再与世人争夺,安心隐居,不也挺好吗?”
  ——想不到这话竟然是从铁头嘴里说出来的。
  “可如今我连个安身立命之处都没有,还谈什么安度晚年?”
  “若要安身立命之处,先生可以去南京,找袁枚先生。”
  清朝大才子袁枚,早年在江南为官,因目睹官场昏暗,贪污受贿成风,而自己既想洁身自好,又怕四处树敌,于是一怒之下辞官而去。他当时也许想不到,这个看似冲动的决定却救了他的命,让他避过了盐引案的惊天大潮。如今的袁枚隐居于南京,终日吟诗作对,生活得惬意而轻松。对于范西屏,袁枚从小便仰慕那棋圣之名,当年年少之时甚至还曾亲自前往平湖张府观看范施决战,乃是那场历史性对决的见证人之一。而袁枚此人颇有侠义之风,对朋友两肋插刀,若听闻范西屏来投必定收留。
  胡肇麟为范西屏指出的这条路,几乎是范西屏如今唯一的生路了。范西屏对这个昔日的对手,如今的救命恩人千恩万谢,正要踏上去南京的旅途之时,胡肇麟在范西屏的身后叫住了他。
  “范先生,在你看来,我的棋艺究竟如何?”胡肇麟问道,“我与你和施先生交手三十余年,却从来没能成为你们的对手,这是我一生之憾。如今你我都已风烛残年,今后或许将再也没有机会交手了。我只想请问先生一句:在范先生看来,我胡肇麟究竟棋力如何?”
  范西屏沉默了片刻,笑着答道:“天下除我与襄夏,无人能与胡先生匹敌。”
  胡肇麟听罢,哈哈大笑了起来。他转过身离去的那一瞬间,大摇大摆的样子似乎回到了昔日风光无限的那年代。

  不久,范西屏来到了南京袁枚府上。袁枚果然收留了范西屏,并且对范西屏的行踪严格保密,不对外透露分毫。后来官府有人怀疑到了袁枚这里,袁枚想出了一个妙计来摆脱嫌疑——他亲自为范西屏写了一篇墓志,并借自己江南大才子的名声将这篇文章传遍了天下。
  墓志,那肯定是人死了之后才给写的。袁枚这一举,无非是告诉天下人,范西屏确实曾在我这里住过,但是你们不必继续找了,他已经死了。
  从此之后,范西屏确实再无音信。于是,时间久了,这件事也便不了了之了,大家都接受了范西屏可能已经死了这个事实。
  而仔细阅读那篇墓志,不难发现其中的古怪之处——这篇墓志对于范西屏究竟死于何时,死时是什么状态,以及死后得到了什么待遇都丝毫不提,让人觉得隐隐这篇墓志到最后似乎隐瞒了什么。
  也许袁枚隐瞒的,是范西屏根本就没死这个事实。一个没死的人,你如何去写他卒于何年呢?袁枚也根本没说范西屏已经死了,只说我写的是范西屏的墓志而已——可能我是先写好,等范西屏真死了我再给他刻到碑上去呢?
  若日后嘉庆年间范西屏大战上海的故事属实,看来范西屏活得比袁枚更久。而从那时范西屏已经成了一个老穷鬼,甚至上海当地棋手都已经不认识他了这一点来看——这些年,范西屏确实生活在一个与他往日的环境大不相同的世界里。
  范西屏这个名字,其实已经是一个历史名词了。他所能创造的一切,都已经停留在了乾隆三十三年的那场盐引大案之时。